甄堯猜得透他的心思:“自古立嗣,嫡長賢愛,無出其四。
豈不知一代雄主趙武靈王廢長立愛,最後落得餓死行宮的下場?”
“堯兄,”袁熙連忙打斷,“以史為鑒固然無錯,卻獨獨不能在父帥面前标榜賣弄,他向來多疑,又剛愎自用,甚少納谏旁人。
”
“是。
”甄堯亦心中有數,“其實我方才在想,邺侯欲将大公子過繼給安國亭侯一事,是否就能完全斷絕他襲位的念頭?”
袁紹是庶出,生母的身份極其卑賤,使得他打小就不受重視,尤其在這人才濟濟的鐘鼎世家,韬光養晦了許多年;
而安國亭侯袁基,貴為嫡長,理所應當承襲了父爵,位列九卿,一直活得衆星捧月,可惜天不假年,前些年遭董賊殺害,死而絕嗣。
若将袁譚過繼給袁基,身份名頭确實能好聽不少,可這隻是面上,裡子呢,汝南袁氏的政治資源早已經被紹、術二人瓜分幹淨。
如今兵強馬壯、坐擁四州,皆是袁紹真刀真槍打下來的。
“自我記事起,就知父帥偏疼三弟,每每将其帶在身邊曆練,當是予以厚望的。
大哥聰慧,豈會不明?可宗法在上,他心有不甘,也是理所應當的。
”袁熙頓了頓,“隻是父帥的一些舉動,使我不解,若真心為三弟除阻,将大哥派往青州後,為何不早早削弱他的勢力,反倒重用其心腹?就不怕來日尾大不掉?”
“大公子是劉豫州舉薦的茂才、曹司空提拔的刺史,如今有功無過,又沒個好說法,如何輕易動得了他?至于什麼重用他的心腹,莫如說是邺侯在平衡拉攏各大世族。
”甄堯直言,“退一萬步講,你們都是邺侯的親生兒子,祭的同個祖宗祠堂,再偏心又能差到哪去?總不會真的擯棄大公子吧!到底邺侯也未正式定下這過繼之事,保不齊哪天就變了主意。
”
“你是讓我繼續靜等?”
“既然您無心奪宗又不想撕破臉站隊,除卻以逸待勞,還能如何?倒是我們這種做臣子的,才戰戰兢兢,等着看這陣風最後吹向何處。
公子隻消牢記一點,先攘外再安内,凡大禍必起于蕭牆之内……”
這朵解語花還算管用,與之傾吐完,原本糾結無奈的袁熙如釋重負,暫且擱置了這樁煩惱,便想去襄玉坊引酌散心。
他騎馬慢行在熱鬧的安直街上,忽勒緊缰繩,往方才經過的列肆門口望了幾眼。
果然那打頭的女子就是辛善印,她正捏着柄團扇貼額,以遮擋日光,而後跟着三四名拿貨物的婢仆。
裡面還有個頗眼熟的,仔細想了想,像是季蘅身邊伺候的丫鬟。
“你家娘子的忌口喜好,我最清楚不過了!”善印正同缦雙有說有笑,未料一撇頭,就瞧見袁家二公子在那高高的馬上斜眼瞥她們。
襄玉坊不遠處有座大宅子,是玄矶和樂人住的地方,依然喚作留仙園。
邺城不比毋極,随處都可能遇見惹不起的人物,所以季蘅現在想聽曲了,就會直接跑到留仙園裡喝茶,找這天沒出場的樂人玩。
最近園子裡多了條毛茸茸的小狗,黃黑雜毛,才個把月大,喚作金豆兒,季蘅對其愛不釋手。
看來亘古亘今,唯有狗狗永遠是治愈她的天使。
“阿甄既然喜歡,你也養一隻吧。
”王婵貼心端來果盤糕點,見她從眼睛裡溢出的亮晶晶的愛意,不由建議。
幼犬舒服地躺在軟窩裡翻出肚皮。
季蘅想了想,卻搖頭:“算了,這種事兒講究緣分,畢竟是個會吵會鬧的活物,還是看别人養最自在。
我常來留仙園找豆豆玩就好。
”
一旁正與孟覺苦下象棋的白楚夫不忘奉承道:“能得娘子喜歡,是金豆兒的福氣。
”
可話音剛落,對面的孟覺苦有些輕蔑地瞥了他一眼,然後擡手一步,铿锵有力地念道:“将軍。
”
半晌,白楚夫終于有動靜了,他奮力抖了抖袖子,笑容慢慢消失殆盡,淩厲的眼睛還死盯着棋局。
“又輸了?”季蘅得意地笑了笑,“我家這個小仆别的不行,棋藝最是擅長。
”
“好——”他痛惜地長歎,側身拱手,“認賭服輸,那卷古琴譜就輸給甄娘子了!”
“沒白來,我也不跟你客氣了,今日就将它帶回家。
”
聞此,孟覺苦便起身要走。
白楚夫不遑痛惜,連忙止住他:“再再再來一盤。
”
季蘅今天心情甚好,對孟覺苦說:“那你就再陪他玩一盤吧,反正我們還要留在此地用午膳。
”
她散漫地伸了個懶腰,走出這疊翠亭。
不遠處,幾個年紀尚小的樂人在姹紫嫣紅的花園裡捉迷藏。
“娘子,甯姬新得了一張秦筝,名曰松雪仙,她請您過去觀樂。
”
“好。
”季蘅應下,邊問,“算時辰,善印是該回來了,鴻樓離這兒也不遠啊。
”
細寶答:“辛大娘子既是去鴻樓采買肴膳,奴婢再餓,也等得心甘情願。
隻怪留仙園的廚子太摳搜,什麼菜都缺油水。
”
邊說笑,主仆倆互攙着往附近一間廂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