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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京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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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走不了,公家回收的那種帶着根子,誰敢賣? 回頭定你個那啥成分誰能受得了。

     “罷、罷、罷!我賣!” 櫃台外面這位咬着牙閉着眼,擺了擺手不去看櫃台上的瓶子,捂着心口說了這句話。

     葉二爺将瓷瓶又收了回來,遞給了站在一旁等候的于麗,同時給她使了個眼色。

     于麗接手了瓷瓶給二爺點了點頭便往後院去了。

     這邊葉二爺從錢匣子裡翻找着毛票和硬币,屋裡人也都看着這邊議論着,突然就聽見後院傳來一聲脆響。

     “啪啦!” 這一聲直接敲在了屋裡人的心上,也敲在了賣主的腰子上,眼瞅着他疼的不行了。

     隻看進門時那牌子下面的碎瓷堆就知道那元青花的瓶子出現什麼事了。

     賣主咧着嘴瞪着眼,好懸心髒病過去。

     看看櫃台上葉二爺給找的一毛三分錢以及一張收貨單據,他眼淚差點下來。

     那可是元青花啊,擱早了能換四九城一處大宅還能落四個丫鬟。

     而如今隻有一毛三分錢,那五厘錢都沒個找。

     “同志,剩下那五厘您需要點兒什麼?” 葉二爺示意了身後的貨櫃道:“煙火、香煙以及糖球啥的”。

     賣主心都涼了,哪裡還有心情選東西,直勾勾的看着葉二爺,好像在看殺子的仇人。

     小燕看着對方不說話,挑了挑眉毛道:“同志,咱們這兒有早上剛做的鹵貨,您來點兒不?” 賣主聽見小燕這話都要死了,我都啥樣了,元青花換了一毛三,現在這一毛三你都不打算讓我拿走啊! 葉二爺也是有些咧嘴地看了看小燕,這孩子咋這麼會撒鹽呢。

     “好!” “好!好!好!” 這賣主一抹臉,将櫃台上的錢往小燕的面前一推,豪氣幹雲地說道:“都換成鹵貨,我要下酒!” 說完這句話,這位又沖着身後相熟的人拱了拱手道:“今兒算是我破而後立的日子,從此與這舊社會算是劃清了界限,應該好好喝一壺!” “好!” 屋裡人和屋外看熱鬧的都給這位叫了好,隻是不知道他們心裡是在給這位鼓勁兒還是在給他們自己鼓勁。

     小燕接了錢,手腳麻利地給切了鹵貨,用油紙包了,麻繩捆了,雙手遞給了那位。

     賣主接過來,咧着嘴,使勁兒笑着,眼淚在眼眶裡含着大步出了門,好像手裡拎着的不是鹵貨和單據,而是免死金牌。

     有了頭一份,就有第二、第三份。

     “您瞧了,西周的青瓷四系罍” “嗯,跟上周的一個價,二斤不到,給您算一毛錢” “嘶……我賣!” …… “看看我這件,西漢的彩繪鋪首博山蓋陶壺” “嗯,确實是稀罕的,挺沉實,嗯,四斤半,給您算兩毛三吧” “嘶……您……您……算了,給我換鹵貨,我也要喝酒!” …… “來~來~讓一下我這件個兒大!漢人形足雙耳洗” “嚯!青銅器二十六斤半,一塊一毛錢” “于麗!把這破玩意兒放遠點太礙事~” …… 看着自己的寶貝被送去了後院,這些人或是歎氣,或是抹臉,俱是一副悲傷的表情。

     而随後換來的錢不是買了鹵貨就是換了火柴香煙等物品。

     拎着這些東西出了門來,彼此相看一眼,都覺得可笑。

     珍品跟赝品一個價,青花瓷沒有青銅器值錢,啥都是論斤賣,賣的錢都不夠吃一頓飯的。

     想想這麼多年寶貝着的東西,祖輩珍惜着的東西,到他們手裡都成了個笑話。

     而他們本身在圍觀衆人的眼裡又何嘗不是個笑話。

     青銅器、陶瓷器、佛造像、玉器、金銀器、錢币、書法、繪畫、繡織、文玩…… 二爺手腳麻利,眼神銳利,東西一上手基本上就能斷定好壞。

     不過好壞都無所謂,是東西就收,價格已經壓到最低了,愛賣不賣。

     于麗跟二爺配合的也很默契,好東西直接送倉庫了,出來的時候撿着一個老彪子準備好的碎瓷砸一下,後來忙起來都不砸了,沒時間。

     有赝品的也都留着,二爺早給準備了一間庫房存放,李學武早說了,這些赝品也是有價值的,他想着李學武說不定又有什麼壞主意呢。

     平日裡也是有來賣東西的,就是沒有今天這麼多,而且看樣子有越來越多的架勢。

     也許是這邊人多熱鬧,一傳十,十傳百,都知道這邊回收舊物件,還給開收貨證明。

     那收貨證明是啥意思? 就是給你個證明,讓人家知道你與舊社會的東西分割開了,将那些糟粕真的送進垃圾堆了。

     上午的時候也不僅僅有這些賣自己家裡東西的,上次來的販子,那個老頭也來這邊轉了轉。

     葉二爺瞧見他了沒說話,待了一會便離開了。

     而後又有幾撥人前來打探情況,見回收站真的是當廢品回收的,這些人也是沒說什麼就走了。

     趕到中午了,人就要少了的時候,回收站裡迎來了大戶。

     十幾輛自行車,二十多個年輕人,手裡都或多或少的拎着些東西。

     屋裡人一看這些小年輕的穿着,再看他們袖子上的紅布,全都往邊上站了,給他們讓出進屋的位置。

     而站在櫃台後面的葉二爺則是擡了擡眉毛,微笑着招呼道:“同志,有什麼廢品要賣的嘛?” 為首的小年輕手裡拎着個臂力器,打量了葉二爺一眼,又環視了屋裡衆人一眼,舔了舔嘴唇,微微擡了擡頭,問道:“收廢品的?” “是” 葉二爺也知道這些小崽子不好惹,态度不卑不亢,但也顯露着客氣。

     “我們這兒是公家單位,隻收廢品,有舊貨維修後也會售賣,不過都是在供銷社和街道所備案了的”。

     一聽葉二爺提到了供銷社和派處所,為首的小年輕橫了橫下巴,将手裡的臂力器遞給了身邊人,又從身邊那人的手裡接了一個佛像随手扔在了櫃台上,示意二爺去看。

     葉二爺挑了挑眉毛,拿起那佛像看了起來。

     屋裡衆人屏氣凝神,看着這些小年輕的要幹啥,也想看看這回收站在面對這些人的時候怎麼個收法。

     小年輕帶來的那些人也都看着葉二爺,眼裡躁動着,挑釁着,好像一言不合就要鬧起來似的。

     葉二爺倒是沒怕這個,端詳幾下便将佛像放回了櫃台上。

     “四臂觀音像,鎏金工藝,宋的” “送的?呵呵~” 為首的小年輕輕笑一聲,随後看了一眼身後跟着的那些人,轉回頭對着葉二爺說道:“你甭管我這東西是怎麼來的,我問你,它值多少錢!” 葉二爺看着這個棒槌的屌樣也是不敢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解釋,宋的就送的吧。

     “溜金的,不值錢” 葉二爺一邊解釋着,一邊觀察着對方的态度。

     剛才這些人進來的時候葉二爺就覺得這些人來者不善,又是拿這個玩意來試探他,目光裡别有深意,怕不是被這些天的熱鬧引來的。

     “表面這點金子就沒有刮的必要了,我給您按青銅器的價格稱,稱完再給您添點” “啥?” 小年輕的微微皺眉,随後眼神玩味地看着葉二爺問道:“青銅器?也是古董?” “當然~” 葉二爺點了點頭,微微眯着眼睛說道:“今天這玩意兒收的多,都是這個價”。

     小年輕的笑了笑,吊着眼睛很是張狂地示意了葉二爺一下,表示可以稱重了,同時也意味深長地問道:“看來今天沒少收啊~” “還行吧,幹的就是這個買賣” 葉二爺嘴裡說着,手已經将那佛像放在了稱上。

     “三斤六兩,按青銅價給您算一毛一,溜金再給您加四分錢,湊一毛五分錢”。

     “多少?” 小年輕一聽葉二爺報價不由得一愣,随即瞪着大眼珠子問道:“你說的是一斤一毛一還是……” “一共一毛一” 葉二爺很是認真地強調道:“本來我們是不收這玩意的,可煉鋼廠需要材料練鋼,是金屬就要”。

     說完便将那金佛随手從後門扔了出去,那邊堆着一堆青銅器。

     小年輕目瞪狗呆地看了二爺也一眼,目光更是順着金佛飛出去的軌迹落在了那一堆青銅器上面。

     他們抄人家的時候也不是沒糟踐過好玩意,可像是這麼糟踐的還真是頭一次見着。

     他想了,就算是這玩意再不濟,可也是帶着點金子的,而且人家都說這玩意是古董呢,值錢呢。

     這特麼個值錢……值一毛五分錢,艹! 小年輕的再看了一眼後院堆着的破銅爛鐵,心裡知道這處回收站真的是收破爛的了。

     先前聽來的,說這邊挂羊頭賣狗肉純屬扯淡,他們準備的東西也沒了用處。

     這麼多人看着,身後的弟兄們看着,他好尴尬啊。

     葉二爺給開好的條子和一毛五分錢放在櫃台上,小年輕的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他們根本就不是奔着賣東西來的,拿這條子和錢有個……不對! 這錢暫且不說,這條子好像是有用啊! 小年輕的眼睛一亮,擡起頭看向葉二爺問道:“隻要是在你這賣了破爛你就給條子?” “也不是” 葉二爺在對方微眯的眼神下解釋道:“主要還是這麼些個玩意,你們當他是個寶,我們不是,為了省的有糾紛,才給你們這個條子,以後别來找我們”。

     小年輕的好像也明白了什麼,笑了笑,示意了後院堆着的“破銅爛鐵”問道:“這是賣給煉鋼廠的?那瓷器啥的呢?” “玻璃廠,也有可能是改一下,重新上畫,直接做鹹菜壇子” 葉二爺微微昂了昂頭,很是自信地說道:“玉器都是要交給總公司來處理的,剩下字畫書籍啥的都重新造紙”。

     說完從貨架上拿下來兩本書,一本是紅色皮兒的文選,一本是紅色皮兒的語句錄,示意小年輕的看一看。

     又拿了幾個金屬和陶瓷的像章,都是能别在胸口的,讓這些小年輕的看。

     小年輕驚訝的看了一眼葉二爺,随後拿起文選看了看,又看向葉二爺問道:“這是……?” “舊紙回收再利用” 葉二爺照着李學武交代的話忽悠道:“這就叫将舊社會糟粕化為新時代的精華,是咱們共同的努力結果”。

     小年輕一聽葉二爺這麼說,眼睛更亮了,他們就聽不得這種鼓勵的話,一聽就上頭。

     “你說的對啊!你們做的好啊!” 小年輕的說完拍了拍櫃台上的兩本書以及一堆像章高聲喊道:“打碎打碎舊社會糟粕,創造新時代精華”! “打碎打碎舊社會糟粕,創造新時代精華”! “打碎打碎舊社會糟粕,創造新時代精華”! …… 他喊,他帶來的那些小年輕的也跟着喊,給剛解釋完的葉二爺吓了一跳,還以為他們要幹什麼呢。

     這群小年輕的喊完,為首的這位招了招手,從身後那些人的手裡接過好些玩意兒一股腦的放在了櫃台上,随後沖着葉二爺說道:“幫我們把這些舊糟粕換成時代精華”。

     葉二爺眼睛微微睜大,随後笑着點頭道:“你我共同的努力啊~” 為首的小年輕自豪地笑着,将櫃台上放着的條子夾進了語句錄裡,沖着身後的年輕人喊道:“我要将這本書夾滿舊社會糟粕的送葬符!” “好!~” …… 葉二爺正在給于麗稱重好的東西打條子算賬,一聽小年輕的話,手裡的筆差點掉地上。

     他就是個收破爛的,沒想到這些小崽子還挺能整景,他寫的條子成了這麼個代表意義。

     就不是不知道閻王爺沒收到這些東西會不會告他詐騙。

     這些“破爛”值不得多少錢,可沒有書貴,所以這些小子們離開的時候隻帶走了兩本文選,四本語句錄,七八個像章,不過都是興高采烈,紅光滿面的。

     店裡和店外圍觀的人見這些小子如此,便都知道接下來怎麼做了。

     古董賣了錢,多的都要了一本紅皮書,少的就要一枚像章,或者添錢買書,再沒人要鹵貨了。

     這就是個時代的意義,有的時候金子貴,有的時候古董貴,有的時候表象的東西更貴,更保命。

     門口那些小年輕的上了自行車,手裡拿着紅皮書,胸前帶着别緻的像章,嗷嗷叫的沖出了胡同後。

     小燕從門口回來,小聲沖着二爺說道:“他們剛才說要去找糟粕,還要告訴别人來這邊換時代精華”。

     二爺了然地點了點頭,心裡也是落下一塊大石頭。

     他現在明白李學武當初為啥死咬着價格不松口,隻按破爛收古董,剛才這一關就是李學武早就算到了的。

     貨架上的紅皮書,各種造型獨特的像章都是外面沒有的,老彪子不僅準備了這些個,還搞了一批往車子上挂的金屬标志,下午就拉回來,那個挂在自行車上更拉風。

     今天化險為夷不僅僅讓回收站一戰成名,還讓來賣“破爛”的人放下了心。

     那些小崽子都來這邊處理糟粕,他們為啥不能。

     尤其是這邊給開的條子,要是學着這些人夾在紅皮書裡,誰敢說他們不忠誠! 現在路已經被蹚出來了,就看誰跟的快了,隻要把這些古董都賣來這邊,就能換書,換證明條子,他們就是新時代的人了。

     于麗手裡忙活着,腦子卻是怎麼都想不通這個道理,明明都知道這些東西是好玩意兒,為啥還要來換書。

     她可知道這些書和像章早就被彪子拉回來了,一直在庫房裡放着來着,也是最近幾天才擺上貨架的。

     跟回收的書籍舊畫根本沒有關系,收上來的字畫可都在庫房裡存着呢,二爺現在每天晚上都要忙很久,就是清理一白天收上來的這些東西。

     于麗不太懂這些半大小子們的口号,也不大懂他們喊的啥意義,隻知道李學武又在搞事情。

     —— “我是清白的!” “說!你再說!你個大騙子!” 婁姐手指着李學武,咬着牙說道:“你幾點從家裡出來的,清白個屁!” 李學武從炕上坐起來,一邊穿着褲子一邊說道:“十一點出來的,家裡有事呢”。

     “混蛋!你還騙我!” 婁姐從炕上伸出腳踹了李學武一下,嗔怒道:“上午老彪子來取錢我還問他,他說你早上跟他差不多一起走的!” “他嘴裡哪有準話!” 李學武抱委屈地說道:“你還不知道他的,一個屁仨慌,滿嘴跑火車,跟他舅舅都是那個德行,就好鬧着玩,準忽悠你呢!” “我信你個鬼!” 婁姐見這人都這樣了還不認錯,還跟自己狡辯,咬着牙跳起來就要撲過來。

     李學武曾經也是個灌籃高手,打籃球也是有技術的,但再好的技術也架不住婁姐帶球撞人啊! “你再這樣我這衣服可就不穿了!” “我怕你啊!” 婁姐站在炕上瞪着李學武怒道:“你說!你這一上午都幹啥去了!” “聽戲去了!” 李學武扯了扯嘴角,又無奈又認真地跟婁姐解釋道:“最近我比較喜歡京劇……”(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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