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夠紮實能過車就行。
但張任頗為擅守,強弩頗多,而且其調度用弩之能很強,遠非在涪城時的泠苞、鄧賢可比。
我們集中于幾個點挖掘,張任也能盯着這幾個點,重點以強弩交叉攢射,所以填河輔兵、民夫傷亡頗多。
結合張任善于用弩且弩多的特點,我覺得我軍應該調整攻擊方向了,而且不能貪圖求快。
之前我們選取的填河點都比較靠近城樓,多是在城樓左右兩側百十步之内,為的是一旦上牆後,士卒沿牆搏戰,可以盡快奪取城樓,然後打開城門。
但選取離城樓近的位置上葛公車,特别容易遭到交叉攢射,以張任之強于用弩,不如把攻擊點重新選在城之四角。
攻角有一個最大的弱點,就是攻上去後,要沿着整整半座城的寬度在牆頭搏殺,才能抵達城樓,所以基本上是不可能奪取城樓了。
奪城會比較慢,殺傷也會比較多,無法快速突破後吓破敵膽迫其投降。
但攻角也有一個最大的優點,就是左右兩翼牆段上,弓弩射程夠得着我軍的敵人很少,可以把強弩的攢射密度降到最低。
”
張飛和魏延聽了,相視一眼,都覺得很有道理。
确實,如果是打快攻,追求立刻出戰果,靠近城門城樓的位置上葛公車,确實是最效率的。
但既然是打硬仗,不圖快速打崩迫降敵人,這時候就該從戰術難度上考慮問題了。
漢朝的時候,城池都還沒有“角樓”,所以四角并不存在額外的重點防護,也容易有火力死角。
從四角的斜外方往裡攻,兩側城牆上稍微離得遠一點的部隊,弓弩射程就難以覆蓋到進攻部隊了,隻有剛好站在城角的士兵可以有效放箭。
而沒有角樓的城角、又能站得下多少弩手?張任就算弩兵多,也無了用武之地。
“孝直果然深谙攻伐之道,看來當初為文官時,也是熟讀兵書呢。
好,就依你計,明日起另外改攻城角。
不過,在正面防護嚴密的位置,還是可以佯攻牽制消耗張任,隻要确保放箭措施完備就行。
”
張飛果斷拍闆,同時也臨時決定,正面施壓也不能放松。
他已經改造了一批運土能力銳減、但防箭效果非常好的推土填壕車。
這些車也不能浪費,閑着也是閑着,就在城樓附近的填壕點繼續裝作慢慢填,勾引張任的弩兵都往這兒集中。
攻方也能用藤盾掩護的弓弩手,甚至是投石機,反過來消耗張任的弩兵。
不過,聽了張飛的拍闆後,魏延倒是心思更為缜密,他很快發現了法正的策略還有一個小問題沒解決,便提醒道:
“我也有一問不解,還請孝直解惑。
如若我軍轉攻城角的話,這填壕的措施,又該如何施為?難道也是按照進攻路線,斜着填壕麼?
那樣要填的土方,不是反而增多了很多?如果還是垂直于壕溝填埋,則填河時并不能免于被牆頭弩兵交叉攢射,就算将來填好了,推了葛公車和雲梯過河,到了城下還要臨時轉向、轉為斜着與城角交接,怕是也頗為不易。
”
張飛原本都沒想到這個問題,見魏延提起,才驚覺醒悟,也不由對魏延投去贊許的目光。
文長反應還是快,看樣子以戰學戰學得非常之快,能如此迅速地發現問題。
不過,法正也恰到好處地漏了一手,隻見他并沒有惶恐之色,隻是淡淡說道:“這事兒其實也不難,我當初之所以選擇讓張任回守綿竹,便于我軍偷取涪城,就是因為綿竹的城防和地理其實不如涪城險要。
涪城是瀕臨涪江的,城壕寬深水多,隻能稍微填出一個缺口,不可能大段填埋。
綿竹城旁邊雖然也有河,也能引水進護城壕,但區區綿水,比之涪江淺狹無數倍。
更兼如今已是十一月底,冬季枯水,我們完全可以在護城河角上,稍微用土方堆出兩道圍堰。
圍堰不用能直接過葛公車之類重型器械,隻要能稍稍阻擋水流即可。
然後,我們在城角外圍,挖掘深坑和引水壕,與護城壕之間隻留數丈距離。
待護城壕兩端被圍堰堵死來水後,我們挖開引水壕和護城壕之間那數丈間隔,就可以把護城壕的水放空到更低的蓄水坑内。
等城角的那段壕幹了,我們自能在壕底慢慢作業,填出路來供重型器械通過,而且路可以寬得多,讓張任想以強弩壓制都無處下手。
更何況,隻要讓壕溝有一段幹了,我們甚至都未必非要投入葛公車強攻,還可以用别的手段破城。
”
張飛、魏延聽完,徹底歎服,便連忙按照這個戰術部署實施。
而法正也算是把他對綿竹的地理優劣勢了解,發揮到了極緻。
今日這個具體的戰術計謀,哪怕是換了龐統來,都未必能想到。
甚至是換諸葛亮來,或許能想到,但也不會如法正這般快。
畢竟其他人對綿竹地理情況的了解,差法正太遠。
這裡曾經是法正監軍過的防區,他當然知道這座城有哪些漏洞可以充分利用。
……
調整了進攻戰術之後,次日開始,張飛和魏延的強攻節奏便慢了下來,但卻也給人一種更沉穩的感覺。
張任還是照舊按部就班守禦,初一看到張飛還是用推土車往城壕裡填土,他也不以為意,照樣安排弓弩手集中攢射。
尤其是以交叉火力覆蓋,試圖靠着側射突破推土車上的防箭護盾。
不過射了一陣之後,張任也察覺出一些不對勁。
因為他按照原本的火力密度覆蓋後,那些推土車竟沒有一輛停下來的,顯然推車的輔兵并沒有被射死。
“張飛這是又重新加固了那些推土車麼?倒也是個會随機應變的,這敵人不好對付呐。
”張任心中暗忖。
好在,僅僅過了沒多久,當張任遠遠看到那些推土車推到壕溝邊,然後傾瀉下來的土方量,卻遠遠少于此前,他才釋然大笑。
“我當有什麼本事呢,原來是把那麼多分量都浪費在加固木闆用來防箭,一車才推這麼點,比挑擔填土也快不了多少,這要填到什麼時候!”
有鑒于此,張任也就不再擔心,也不疑有他,就繼續按照舊法子防守。
隻是提醒麾下指揮弩兵的軍官,要節約點箭矢用,放近了點再射。
而魏延另外安排填壕兵,推着土車在城牆四角堆填垂直于城壕方向的土堤時,張任也一樣沒多想,隻當是敵軍要多備用幾條過壕的道路,多幾個未來的攻擊點,便“雨露均沾”地均勻防守。
在張任看來,這些填堵壕溝的缺口走向,并不存在“火力死角”的風險,敵軍将來就算把葛公車從這裡推過來,如果不調整朝向的話,還是沒多大威脅。
于是一連數日,進攻方都穩紮穩打,一邊在城角填出了三四道窄窄的圍堰,勉強能通到對岸。
然而,因為圍堰露出于水面之上的頂部太窄,根本無法通過車輛,張任在警覺提防了一陣後,也就沒有再多關注。
他隻是吩咐屬下盯緊一點,一旦發現進攻方把這些圍堰加寬到可以通過雲梯,再重點布防。
然而,魏延就是遲遲沒有加寬這些圍堰。
同時,因為進攻方要填壕,原本就需要大量從後方挖土,所以哪怕陣地上後方兩三百步遠的地方,被挖出了不少大坑,張任也沒有警覺。
他也隻當這些坑就是取土用的。
終于,這天已是臘月初了。
在攻方雙方累計相持了半個月之後,綿竹城的東南角和西南角,突然同時發生了變故。
魏延趁着前一天夜裡,突然加急施工,把後方取土的大土坑、與連接的引水壕,以及綿竹城西南和東南角的護城壕,直接挖通了。
冬天本就是枯水期,綿水給綿竹城護城壕提供的河水水量本來就少,還被提前阻斷了來源。
魏延挖的蓄水坑海拔比護城壕河底還深得多,挖通後那段被上下堵死的壕段,自然是很快放空,成了幹壕。
放空之後,魏延的士兵們能直接沿着幹壕底部移動、作業。
等天亮後張任發現情況不對,朝着城角投入重兵,想用弓弩壓制在壕溝底下作業的敵軍,也做不到了。
因為敵人都躲在壕裡移動,這就好比現代戰争的塹壕網和交通壕,對箭矢起到了極大的遮蔽作用。
張任的強弩統統都射在了土裡。
當然,理論上張任也有兩招可以破這個戰術。
第一就是用抛射的箭雨,從天而降盲射。
但問題是張任所倚仗的就是強弩,全靠箭矢的動能強勁,才能破甲。
一旦采取抛射,箭矢在空中飛行時的速度和動能損失過大,對于着甲的劉備軍士兵就沒什麼殺傷力了。
而且威脅來源方向過于單一,進攻方完全可以朝天頂盾遮護。
總而言之,張任的遠程火力殺傷效能,已經被極大降低。
張任的另一個破解戰術,就是派出敢死隊,出城反擊進攻方的施工陣地。
甚至把圍堰扒開,讓其他河段的水流沖過來,那就能直接兵不血刃把已經在壕底的攻堅方士兵全部淹死!
但這一招的難點也顯而易見,張任要是有本事派敢死隊反擊,那他早就能跟張飛、魏延野戰決勝了,還龜縮守什麼城啊。
可惜,打不打得過是一回事,是不是非打不可,是另一回事。
張任很清楚,自己要是什麼都不幹,坐視脖子上的絞索越套越緊,那麼他麾下的軍心士氣就肯定會崩。
在魏延肆無忌憚繼續施工了兩天後,張任終于下了決心。
“趁着前幾日滿月之夜已過,每晚月色漸暗,今晚從城牆上用繩索放一批死士,缒城而出奇襲魏延的堵水圍堰!殺了守堰的敵兵,把土堤扒決口了,魏延那些施工的部曲就會徹底覆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