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來絕不可能的海難。
當詹妮娅終于從溺水的痛苦中逐漸恢複,并且開始好奇自己是如何幸存下來時,她從自己胸骨下方的疼痛裡得到了答案。
有人曾給她做心肺複蘇,或許就在半分鐘以前。
可是那可太奇怪了,因為她并不是在非常靠近岸的地方落水的。
救她的人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她到上了岸呢?在她的救援者呼喚她以前,這個問題盤踞着詹妮娅的腦海,以至于她竟沒去考慮是誰救了她。
那答案并不難尋找,畢竟救她的人不是條沒法上岸的美人魚,他一直就蹲坐在她旁邊,并且還開始拍打她的臉頰,确認她是否有所反應。
詹妮娅看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應當覺得意外,可是當周溫行又一次叫她時,她還是盡力擡了擡手掌,以表示自己已有意識。
“你需要毛毯和熱水。
”周溫行說。
詹妮娅精疲力竭地點着腦袋。
她覺得渾身都很乏力,根本沒法坐起來。
可是當周溫行坐在旁邊朝她觀望時,她又猛地記起在竹筏打翻以前他們正在談論什麼。
她的胸口一下子收緊了,并且憑空就生出了新的力氣。
但是她沒有坐起來,而是繼續躺着,眼睛朝周圍張望。
“他在哪兒?”她問道,“赤拉濱還好嗎?”
“或許已經淹死了。
”
詹妮娅瞪着他。
她不是很相信這個答案,因為周溫行的表情看起來正像在開玩笑。
她不願意被當作惡作劇的對象,于是她忍着不去追問,而是改口說:“可别告訴我這是一座荒島。
”
“不用擔心,這裡是埃斯及特夫島靠北一點的海岸。
等你能站起來了,你就沿着海岸往南走,我想你很快就會遇到可以幫助你的人。
”
“你不打算跟我一起回去?”
“是的,詹妮弗,我要走了。
”
聽到周溫行這麼說時,詹妮娅在第一時間把它當成了一個好消息。
她沒受太嚴重的傷,完全可以照顧自己。
可是她卻并沒有因此而覺得高興起來。
她掂量了一下,最後還是近乎莽撞地問:“你要去哪兒?”
“我不知道你想問的是什麼。
如果光從字面來說的話,我是一個人,就是這樣而已。
”
“你的……你的魔術,那是你與生俱來的東西嗎?”
“那并不重要,詹妮弗。
對你來說,我有怎樣的能力都無關緊要,因為我并不打算把它們用在你身上。
你很想活下去,那麼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
聽到這個奇怪的保證并不能真的使人安心,反倒會激起人的驚恐與警覺。
詹妮娅漫然地遊移起視線,遠眺還在零星落下雨點的天空。
關于這一夜所見的全部細節都在她的腦海裡翻湧,在第一縷曙光透出雲層時,另一種靈光也突然間照耀在她的心頭。
她又一次站在置換立場所取得的捷徑之上,而那些迷離障目的迷霧全都消散了。
在那陌生的世界裡或許有着非人的怪誕與詭秘,可是基本的動機卻依舊如此簡單明了。
答案可以從中得出,而不需要精通任何關乎神秘的知識。
“你哥哥就是海怪。
”詹妮娅喘着氣說,“他是類似的東西,是嗎?他的幻覺讓他變成了怪物。
這是為什麼他會受到别人崇拜……那到底是什麼?他能叫别人産生幻覺?”
她感到周溫行從她身邊站了起來。
他是真的要走了。
她本該放任他這麼做,可是一股強烈的沖動卻叫她猛地抓住他的腳踝。
這真是愚蠢極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吼叫。
“這和他有什麼關系?”她急促地問,“我哥哥為什麼會朝你開槍?他發生了什麼?”
“詹妮弗,你過好自己的人生就可以了。
像你哥哥那樣是無可治療的。
”
“去你的。
他在哪兒?”
周溫行俯身抓住了她的手腕。
詹妮娅并沒感覺出他的力氣很大,可是她的手卻使不上勁了。
她不由自主地松開他。
“生命是由有限結構的封閉來組成的,”她聽見周溫行說,“如果不能接受與真實的世界,也就是無窮世界的隔絕,那麼也就不能夠維持生命。
所謂的心理治療,就是讓人能夠接受自己被封閉和壓抑,并且把這種壓抑持續下去。
能夠在籠中做出美夢的人是可以治愈的,像你哥哥那樣的人是無用的。
”
詹妮弗感到周溫行抓着她的手是那麼冰冷,而那冷意使她發困。
她沉重的眼皮又漸漸合上了。
在她墜入夢鄉以前,周溫行把手輕輕地蓋在她眼睛上。
詹妮娅越過他的指縫看向天空,卻發現此刻仍然隻是夜晚。
繁星正爍爍發光,彙聚成河流的形狀。
而一道火流星正跨越星河。
那冰冷的手離開了她的臉龐。
“再見了,詹妮弗。
”周溫行說,“今後還是不要再碰面更好。
”
詹妮弗終于睡着了。
在夢裡她卻看見自己獨自從沙灘上站起來,走向西面的旅館。
那夢的感覺非常真實,她甚至邊走邊回想這一夜的混亂。
她覺得奇妙,也覺得擔心,更覺得懊惱。
可是繼而她想到了科萊因,而這竟然令她在沮喪中感到振奮。
你知道最惡心的事情是什麼嗎?她對自己說。
我最不能接受的事,不是海怪與魔術師,而是科萊因。
如果我被科萊因殺了,人們會悲歎他最後的受害者還是沒有逃脫厄運。
他們會覺得我那麼值得同情與憐愛。
他們會把我的倒黴樣印在報紙上和網上到處宣揚,希望我的靈魂能安息,然後驚呼科萊因是多麼危險可怕。
而那才是最叫人作嘔的事——對邪惡的勝利表達敬畏與好奇。
詹妮娅是被一陣搜救隊的警笛聲吵醒的。
當人們組織船隻與直升機去海上尋找她的蹤迹時,天已經完全地亮了,可是依舊陰雲密布。
詹妮娅在沙灘上睜開眼睛,小腿腫得厲害,而手臂邊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刻着一個淺淺的笑臉。
詹妮娅抓着那竹竿一瘸一拐地走向西面海岸,心想自己現在看上去可威風極了。
她少不了要和她媽媽大戰一場,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搜救隊都往海上去了,在路上她沒有碰到什麼熟悉可靠的人。
直到詹妮娅快要走到沙灘,才一眼望見昂蒂·皮埃爾站在海邊。
昂蒂小姐看起來非常沮喪,這并不意外,可叫詹妮娅吃驚的是她旁邊還站着一個黑頭發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不太合時宜的黑色長外套,兩隻手都套着黑皮手套,看起來多少顯得有點可疑。
可是他站的位置又顯露出跟昂蒂·皮埃爾的親密。
昂蒂小姐幾乎把肩膀跟他挨在一起,并且在不斷地和他打手勢。
詹妮娅遠遠地觀察了一會兒,最後滿腹疑問地走過去。
她剛一出現在海灘上,昂蒂小姐就撲了上來,像海蛇般把她絞得死死的。
詹妮娅痛得大叫,昂蒂才把手松開,萬分驚詫地檢查起她的小腿。
趁着昂蒂小姐低頭忙活的功夫,詹妮娅就和那個陌生男人互相盯着看。
這人像是亞裔,臉顯得挺年輕,但令人覺得非常拘謹。
他不太像是昂蒂·皮埃爾會喜歡的那種人。
她還眼尖地發現他右手的手套底下露出一小截繃帶。
那男人朝她看了一陣,用英語說:“你好,詹妮娅。
”
“你是?”
對方想要回答她。
可是這時他外套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匆忙地沖她點點頭,拿出手機來接聽。
詹妮娅等着看他脫手套解鎖屏幕,結果那是一雙電容手套。
他那把手機放到耳邊,先是聆聽,然後應答。
詹妮娅豎着耳朵偷聽,可是沒抓住什麼有用的内容。
昂蒂·皮埃爾跑去給她拿毛巾與熱水了,隻剩下她和那個陌生的青年一起站着。
這個黑手套看起來古怪極了,詹妮娅一時猜不出他是幹什麼的。
她聽見他用中文說:“回來了嗎?”
詹妮娅擺了擺頭。
一種奇妙的感覺油然而生。
在如夢似幻的一夜過去後,還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呢?
黑手套把手機放下了。
他們兩個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好像在等着瞧會不會有一個好心人跳出來給他們做引見。
善良的仙女沒出現,她的皮埃爾阿姨似乎也認為這位黑手套先生對她一點危害都沒有。
“你的手機還在身上嗎?”黑手套突然問。
詹妮娅揚起了眉毛。
她不知道誰會對一個大難不死的失蹤者開口這麼問。
這黑手套就和周溫行一樣莫名其妙。
“我背得出我媽媽的電話,”她相當不客氣地說,“謝謝關心。
”
“你哥哥等下會給你打電話。
”
奇妙的事果真發生了。
詹妮娅突然間發現全世界的怪人都認識她哥哥,并且還很樂于跑到她面前通報。
她從來不知道她老哥是這麼一個公衆人物。
可是既然周溫行耍了她一次,這黑手套沒準還會耍她第二次。
“你怎麼會知道?”
“他剛才打給我了。
”
詹妮娅不說話了。
她和黑手套互相瞪着對方。
或許她那有點粗魯的目光使他産生了誤會,黑手套好像覺得她已經明白了自己是誰,因此就無需自我介紹了。
“嗯……”黑手套有點猶豫地說,“别告訴你哥哥我來過這裡,可以嗎?”
這句話叫詹妮娅的腦袋裡靈光一閃,她的偵探本能已經意識到站在面前的這個黑手套應該是誰。
突然之間,所有的事都好像變得通順了起來。
詹妮娅的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赤拉濱那帶着點壞心眼的笑臉。
他是不是說過什麼來着?一切都是有聯系的,隻是她看不見。
詹妮娅把手叉在腰上,擡頭瞧瞧那個人,又瞧瞧遠處的海灘。
她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很古怪。
“嗯,好吧。
”她說,“好,我不會說的。
先這樣吧。
回頭再商量。
我得先處理我的腿。
還有我媽媽。
”
“你媽媽不會知道這件事的。
”
“那好極了。
嗯……我哥哥也不會知道的,是嗎?”
黑手套點了點頭。
他們的話題又走到了盡頭。
最後,詹妮娅忍不住了,她問出了她對這個人最大的疑問。
那倒不是說她在嫉妒什麼的,這隻是出于職業習慣而抓住的疑點,她的老哥正是她最大的偵查目标。
忽略犯罪嫌疑人的重要人際關系,這對一流偵探可是重大失誤。
“……為什麼他先打給你?”她質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