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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又細細打量了她一番,忽地一聲輕哼,如她祈禱的那樣,霍地松開了手指。
她連忙往後挪蹭,巴不得離他百米遠,神色戒備、淚眼婆娑地揉搓着自己紅腫的下巴。
好歹也是在同一張床上睡過的夫妻,至于下這麽重的手嗎……
她在心裏憤憤不平地吐槽道,卻一點都不敢表現在面上。
歷史中記載的不錯,他确實有幾分喜怒無常。
就在姜暖一邊無聲哭泣,一邊難受地想接下來會有什麽磨難等着自己時,一串輕盈又愉快的腳步聲,從殿口一路蹦跶進來。
“阿母,阿母,後院樹上有隻黑貓——”
扶蘇樂颠颠地跑了進來,卻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語聲和腳步皆戛然而止。
他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将兩隻黑乎乎的小爪子藏到身後,眼神閃爍地望着自己的父王,接着又看向在床腳地下縮成一團的阿母。
“阿母,您怎麽了?”小團子見阿母的背影充滿痛苦,立刻忘記了對父王的敬畏,蹬蹬跑過來跪倒在她身旁。
姜暖一手護着下巴,尴尬地轉過頭,擠出一絲苦笑:“沒、沒事,你父王今日難得屈尊前來,阿母一時太過激動,不小心磕到了下巴,不礙事的。
”
能感覺一道視線沉重地壓在脊背上,她微不可察的哆嗦了下,連忙轉移話題道:“院子裏怎麽會有黑貓呢?以前就有嗎?”
扶蘇乖巧地搖了搖頭:“兒臣也是今日才看見,它好像受了傷,卡在樹杈上,兒臣試着爬上去救它,但實在太高了,隻爬了一半不得不下來。
”
“幸好沒爬上去。
”姜暖抓過他的一隻小手,一片污泥下隐隐有破皮的痕跡,抓過另一隻,傷得更嚴重,驚得她都忘了身後正襟危坐的秦王,高聲呼喚宮人去請侍醫。
“疼不疼?”她心疼地朝他手心吹了幾口氣,掏出手帕輕輕擦了擦。
扶蘇搖搖頭,一臉小大人似的堅強表情:“一點都不疼。
阿母,那隻貓還在樹上,兒臣還想去試試——”
“胡鬧。
”被當作背景闆的秦王,不滿的輕喝了一聲,成功讓母子倆同步率極高地瑟縮了一下。
“扶蘇,今日的功課都完成了嗎?”清冷磁沉的嗓音,說出來的話卻爹味十足。
嗯,也确實是爹。
扶蘇扭捏着站起身來,見黑爪子已經暴露,便不再隐瞞,老老實實拱手行禮。
“回父王,都完成了。
”
扶蘇在功課上一直很努力。
“近來吃飯可有挑食?”
他以前經常挑食。
“沒有,兒臣水果蔬菜還有魚羊肉都吃了。
”
“很好。
”
秦王自榻上起身,黑色的袍服擦過姜暖手臂,唬得她連忙往後躲了躲,生怕他再發癫。
他走到扶蘇面前,擰眉察看了他的兩隻手,見傷口都不深,簡單塗塗藥明日大約就能好,擰着的眉毛才慢慢舒展開來,以一種不易察覺的方式。
“下次莫要再淘氣。
”他沉聲說道,聽不出來是批評,還是警告,抑或者是關心。
扶蘇小朋友雖然不似姜暖這般怕他,卻也繃着一張小臉,認認真真點了點頭,隻是心裏仍惦記着那隻黑貓。
“你——”秦王長身一轉,目光鎖在正努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的姜暖身上。
姜暖心頭一緊,可憐巴巴地擡起頭,等待着他可能降下來的任何懲罰。
然而秦王僅是冷t硬地一笑,俊美淩厲的眉眼間,蓄着一股沒能發洩出去的怨氣。
完了。
姜暖心中咯噔一聲。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最後剜了她一眼,就手背在腰後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随着他黑色身影消失,姜暖懸着的一顆心,總算暫時落了回去。
隻是他臨走時抛下的那個眼神,怎麽看怎麽都是“你給我等着瞧”的意思……
想到此,她太陽穴突突跳了幾下,悲傷地感到自己的前途,很可能一片兵荒馬亂。
她費勁巴拉總算見到了他,可結果卻完全不是她想要的。
現在別說幫成蟜和韓太妃了,她恐怕連自己都無法保護。
本來還尋思指望秦王,結果他對自己表現出的恨意,似乎比其他人更深。
方才被他捏住的時候,她真的一點都不懷疑他會因為她說錯一句話、一個詞,而毫不留情揉碎她的下巴。
果真伴君如伴虎,之前是她戀愛腦上頭,把事情想簡單了。
一位情緒多變、性格強硬的君王,怎麽可能會輕易原諒曾經背叛過自己的人呢?即便那人是他的妻子(或許算妾,他沒有王後),是他孩子的母親,也是他曾經交付過真心的初戀情人。
所以說電視劇不能看太多。
姜暖喪氣地耷拉着眼皮,被秋穗攙着重新上了榻。
扶蘇和幾個內侍又去了後院,然而那隻黑貓竟不見了,找了一圈也沒能找到,小朋友困勁上來,也就作罷,被匆匆趕來的侍醫敷了藥、纏了繃帶,乖乖上床睡覺了。
臨近淩晨(子時),姜暖還沒睡着。
她直挺挺躺在床闆上,兩手捏着被子瞪着床頂架,想從他今日的行為中分析出一點邏輯來。
結果就是,她失眠了兩個時辰,還一無所獲,兩眼烏青地瞪着一團黑暗,毫無思路。
焦灼中,一道黑色的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接着,她就對上了一雙黃澄澄的大眼睛。
貓的眼睛。
瞳孔豎立,綻放着激越,甚至是憤怒的精光,尾巴也高高豎了起來,像隻旗杆一樣挺立在昏暗中。
她發出一聲驚呼,下意識将被子拉過頭頂,守夜的侍女聞聲沖進來,卻并未看見那隻躍上她被窩的黑貓。
接連受到兩段驚吓,姜暖索性破罐子破摔,心一橫,脖子一挺,竟很快睡了過去。
明天的事就交給明天,這是她一貫的作風。
反正伸脖子是死,縮脖子也是死,幹脆就順其自然吧。
她複又恢複了樂觀,沉沉地進入了夢鄉。